邢永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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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永贵,男,1972年5月22日生于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1991年7月参加工作,当过八年半中小学教师,2000年4月起从事文学刊物编辑工作。自1996年开始发表作品,在《星星》诗刊、《青海湖》、《诗家园》、《黄河诗报》、《北方作家》、《中国土族》、《西海农民报》(《海东报》)、《青海青年报》、《西海都市报》、《彩虹》、《金银滩》、《日月》、《祁连山》等省内外报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数十万字,诗歌作品《牛粪饼糊在墙上的村庄》、《记录一则民间歌谣想起昌耀》、《六月会》2007年9月在诗刊社主办的“西部的太阳——中国诗人西部之旅”征文活动中获得优秀奖,并收入《获奖作品选集》一书。系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三级作家、县政协委员。现任互助土族自治县文联《彩虹》文学季刊副主编。 所有博文均系博主原创,若要选用、发表、转帖,请告知。 地址:青海省互助县北大街1号县文联 邮编:810500 邮箱:xingyonggui2008@163.com QQ:346543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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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原创短篇小说】 羊官司
纵酒放歌 发布于 2008-08-04 11:18

Tags: 土族 邢永贵 短篇小说

羊官司 

 

邢永贵

 

 

现在想来,五十六和斯让的牢固友谊五天前就已经破裂了,标志性事件就是五十六把自己一直寄养在斯让家羊圈的三只母小尾寒羊和七只刚生下不足十天的小羊羔全赶回了自家的羊圈。可当时谁都没在意。

 

谁能在意,这样的事在这个土族村庄普遍得很,今天我的马你借去使唤,明天我用你的车拉土,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谁会放在心上?

 

只有两家当事人放在了心上。

 

那以后,两家不再来往了,斯让不再像以往那样常去和五十六闲谈了,五十六呢,见了斯让就远远躲开。

 

但他们的关系恶化程度远没有今天剧烈。

 

这天落了一层鸡爪雪,风飕飕飕的,吹得场院里草垛上的麦草簌簌抖动。两个人站在麦垛旁,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得要碰出火星子。围着看的人都有一个明确的判断:

 

这一对你不吃我不喝的兄弟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这事就闹到了村委。村主任是多吉,在村委院子里和几个村干部商量怎样安排春节期间的文化活动,正说到要新编几个构建和谐社会方面的新节目上,被这两个人一嚷嚷,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办法,先处理他们的事。

 

其实也不复杂。半年前,五十六的三只母羊不是寄养在斯让家吗?现在这三只母羊下了七只小羊羔,有两只羊生双胞胎,另外一只还生三胞胎,小尾寒羊还真是能生。

 

斯让就是向五十六要这几只小羊羔的钱,他的要求是:你不给我钱,就得把小羊羔全给我。

 

五十六说,凭什么要给你钱?凭什么要给你小羊羔?小羊羔是它妈妈下的,又不是你斯让下的。别说钱,屁也没有一个。五十六脸涨得通红,一急就说了一句粗话。说完他的脸更红了。

 

多吉听糊涂了,要他们慢慢说,斯让先说。

 

我说就我说,斯让给多吉和村干部们发了一圈烟,独没给五十六,他说,我就要当面侮一回人哩。

 

斯让点着了烟说,小羊羔是它妈妈下的,这没错,可是你们知道小羊羔的爸爸是谁吗?它就是我家的那只骚胡啊!我向他要钱就是要维护我家那只骚胡的合法权益,它怎么也不能白辛苦吧!

 

一听是这么回事,多吉和村干部们都哈哈笑了。

 

五十六的脸愈发红了,没听说过有你这样的,亏你还能张开口要这样的钱,你羞不羞?我是你,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斯让不慌不忙地说,怎么不能要,你拉乳牛到兽医站打一针,兽医站不收你钱?你赶着老母猪去兽医站配个种,兽医站能白白配你?

 

你这个人说羊的事就说羊的事,怎么又说到我这里了,配猪就配猪,怎么是“白白配我”?斯让刚说完,五十六就张口反驳。

 

大家“哗”一下都笑了。斯让也忍不住笑了。

 

由于激动和愤怒,五十六忍不住咳嗽起来,咳过了,唾过了,用大手抹抹脸,急急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包烟,撕开了,自己抖索着拿了一支,直接把那盒烟给了会计,让会计挨着给每个人都发一支。他说,我才不会当面侮人,这点礼行我懂。

 

斯让接过这话质问,你还懂礼行?你想想你懂礼行吗?你要懂礼行你的羊就不会怀孕了。

 

这话的歧义太大,大家仔细一分析,没有一个不笑成稀泥的。

 

五十六的脸由红转黑了。他说,你这个人怎么尽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他从地下抓着一块石头,被会计夺下了,他又找到一块坷垃,又被会计夺了丢在一旁。没办法,他只有手指着斯让,说,你,你,你……

 

斯让说完很快就分析出了自己话语里的错误,忙向大家解释,我是说,他要是懂得礼行,就和那母羊不下羊羔一样,谁相信呢?

 

多吉说,你们两人有事反映事情,没事别在这里搅沫沫,我们还要开会,没时间听你俩东拉西扯。到底是村里的春节文化活动重要还是你们的这点×事重要?看他们安静下来,他指着斯让说,斯让你说你的理由。

 

斯让说,五十六的小尾寒羊在我家圈里养了半年,五天前我叫他赶走的。赶走后我怎么推断,这些羊羔百分之百就是我家骚胡的儿女,没有我家的骚胡也就不会有他家的羊羔。我难道不该向他要配种费吗?怎么说也不能让我的骚胡娶了媳妇入了洞房生了儿子,到头来却由别人去哄它的娃娃吧?

 

多吉用几声咳嗽压住了涌上嗓门的笑声,对五十六说,五十六你说。

 

五十六有些委屈地说,我的羊是在他家圈里寄养了半年没错,可是人老几辈子没听说过骚胡爬个背还要收钱的。

 

也许是理由不充足,他越说越没信心了,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人老几辈子有这个道理没?前二十年没有,前十年也没有,当年哪一只羊不是满山乱跑,骚胡哪个不是天天在别家的羊圈里过夜,谁要过钱了?你们说说。

 

见大家都不说话,五十六明白翻当年的黄历没用,又找出了一句话,就算是你家的骚胡配的种,你当时也没在羊圈里,空口无凭,谁见了?就是法律也重事实哩。这是有点狡辩的意思,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多吉问五十六,你的羊没在别的地方寄养过吧?五十六说,自从整村推进扶贫项目给我羊,斯让说一个羊是养,一群羊也是养,我就把羊一直寄养在他的羊圈里。

 

这就是证据,这就是事实啊。你想想,你的羊都是母羊,从没与外面的骚胡接触过,只跟斯让的骚胡在一起,可是它们怀孕了,而且还生产了,这不就是证据吗,这不就是事实吗?这还说明不了问题吗?

 

五十六说,要是这么说,那也是它们两厢情愿,谁也没有占便宜,谁也没有吃亏,我怎么能给他这个钱?再说,也许是他的骚胡强奸了我的羊也说不定,那样我的羊就是受害者,哪有受害者倒出钱的道理?

 

在场的人都笑成花了。他们听出了五十六的辩词的漏洞,但这事是破天荒的第一次遇到,细想这事很有些荒唐意味,从这个大前提出发,五十六的辩白怎么荒唐也是可以忍受的。

 

多吉笑罢又沉下脸,说,牲畜是牲畜,人是人,人的法律怎么能用到牲畜上去?主任就是主任,一下就抓住了要害。

 

多吉总结说,我是听明白了。矛盾的焦点是五十六的羊下的七只羊羔是斯让的骚胡配的种,斯让要收配种费,而五十六不愿意付给配种费。是不是?我看,五十六是受益者,而斯让是骚胡的主人,斯让收配种费是有道理的,五十六应该付给他这个费用。只是斯让你有没有合法的收费手续?没有合法的手续,就不能收费,你如果强行收费就那就属于乱收费。

 

多吉接着给斯让出主意,你先去兽医站打听打听,在哪儿办这个手续,程序怎么走都给打听清楚了,再去办全手续,然后公开营业,别说五十六一家的钱,你还可以面向全村公开营业公开收费,也免得像现在这样让你的骚胡只能偷偷摸摸地生儿育女,造成资源浪费。

 

斯让嘟囔了一句,谁办哪个?我是吃饱了撑的。我要靠骚胡收隔壁邻舍的钱,从我开始几辈子就甭想抬起头了。

 

多吉说,那不就完事了吗?还吵啥吵?你不向五十六要钱不就行了?快过年了,你们却为×大点事闹得满庄子吵哄哄的,羞不羞?现在正在建设新农村,你们这不是给新农村抹黑吗?

 

斯让还在梗着脖子说,我不开配种站,也不挣那个钱,可五十六的这个钱我定要。

 

多吉火了。最干净的水是泉水,最精练的话是谚语。酥油拌的炒面好吃,谚语说的话好听。我就给你说一说。

 

多吉把手里的烟头蹭灭了,蹲下去觉得说话气势不够,就又站起身来。豌豆不用往圆里搓,明白话不用反复说。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你要钱那就是乱收费,到时给你罚上一笔,没收非法收入,岂不是头比沟子重了?

 

斯让还是拧着脖子不松口,好马一鞭,好人一言,你的话我记着。可是就是罚的款再多,我就是要这个人的钱。

 

五十六气咻咻地向大家扬起了双手,你们听听,他说“这个人”?他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多吉的脸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黑了。他说,树弯过头了要折,弓拉过头了要断。我的话你们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正事。你们走吧。

 

五十六走了。斯让看着多吉也慢慢扭动了脚步。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说,主任,我们的事你还没处理好,要是出个啥事,影响了新农村建设,责任可不在我们身上。

 

一边开会,一边在想斯让的这句话,多吉坐不住了,要是真打起来影响安定团结就麻烦了,综治工作一票否决,村上一年的工作一年的辛苦就全一风吹了,不能不管这件×事。

 

 

斯让不在家,多吉就快步来到五十六家,远远看见斯让与五十六在羊圈旁挥手舞臂争论,正推推搡搡地,一看见他,他们分开了,声音也低了。

 

多吉很是生气,说,你们还有完没完?你们要是破坏了村里安定团结,坏了村里的形象,以后争取不到国家的项目了,你们就等着让全村人戳你们的脊梁骨吧。

 

五十六委屈地对多吉说,主任,你看看斯让,他说他不要钱了,那是乱收费,他要我的羊羔哩,说他抱自家的羊羔不犯法。就要闯进我圈里抱羊羔哩。

 

多吉把斯让拉到一边,说,斯让,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一直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你今天是让泥糊住心窍了吗,一定要搬起石头砸个坑?究竟是为什么?常言说,走路朝前看,做事往后想。你可得想好了。

 

斯让眼圈一红,说,千只羊里领头的就一只,千万人里带头的就一个。我就给你这个带头的说一说,实际上我不是非要他钱,也不是非要他的羊,我是气不过才这样的。多吉主任啊,五十六他,他伤了我的自尊心哩,我不给他放一点为难,我心里出不去。

 

多吉说,慢慢熬出的茶味道好,慢慢讲出来的话意思明。

 

多吉就回头对五十六说,怎么,到了大门也不让客人进门,这不是一个蒙古勒应有的礼行吧?

 

房里的烤箱真热,一进门就扑来一股热气。坐在滚烫的打泥炕上,那舒坦就像一条条小蛇从屁股下面向全身各处游走。喝过茶,吃过了锟锅馍馍,又热了点面肠子和猪下水,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吃着,五十六的女人一边添茶,一边看着他们不住地抿嘴而笑。

 

窗外风呼啸着,雪花一朵一朵斜斜地飞。斯让看了半天,哼了一声对多吉说,你看,腊八过了,他家里院槽、院墙、房顶上连一块冰都没背回来。

 

斯让,你说正事吧。多吉说,现在茶喝了,肉也吃了,力气也有了,你有怎么大的冤屈你说。

 

斯让说,你这样让我说我说不出口。我得喝上二两。

 

五十六从柜子里摸出酒瓶,打开了,“啪”一下放在烤箱上说,酒家里有,你喝,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啥花样。

 

五十六向多吉敬过了酒,端着酒碟子看着斯让,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他敬酒。

斯让一对大眼睛也扑腾扑腾盯着五十六看。

 

多吉指着五十六手里的酒杯说,斯让,我看你不是反映问题的,你是酒瘾犯了。

斯让说,我的酒瘾没犯,主要是唱瘾犯了。我就借花献佛,敬个酒。他看着五十六又说,我不会像他那样敬酒,我要用蒙古勒的方式敬酒。

 

斯让就跳下炕,穿上鞋,端端正正地站好了,端着酒碟面向多吉开始唱敬酒曲:

 

最幽静的是高山头,

山上群鸟来居住,

群鸟喜欢树木稠;

 

最汹涌的是江海湖,

水中鱼儿来居住,

鱼儿喜欢水中游;

 

最醇香的是青稞酒,

贵客光临家里头,

客人喜欢喝美酒。

 

待多吉依照土族人喝酒的仪式喝了三杯,他又向五十六唱敬酒曲:

 

蒙古勒汗的子孙啊,

唱起蒙古勒的歌谣吧,

把心中的情感表达;

蒙古勒人的歌声,

悠扬婉转多嘹亮,

在天空原野中回荡,

我走过四面八方,

那最美丽的地方,

要数我们蒙古勒的家乡。

 

五十六也喝了三杯。斯让看看两人说,我也给我自己唱一个吧。

 

西藏诞生了佛法,

它之前先有了活佛,

佛法是活佛领出来的;

汉地诞生了王法,

它之前先有了官吏,

王法是官吏领出来的;

土乡诞生了赞歌,

它之前先有了美酒,

赞歌是美酒领出来的。

 

唱完了,斯让认认真真地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向空中弹了三下,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一下去,斯让的歌声就停不下来了。他唱着喝,喝着唱,很快就喝了五分酒。

脸已微红的斯让开口说话了,五十六他伤了我的自尊心了。一年前他就说儿子娶媳妇时让我当纳什金的,半年前他还说过这个话,一个月前也说过。

 

斯让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唉,我不当纳什金时间长了,没人请我了,我一肚子两肋巴的歌就要全沤在肚子里了烂掉了。现在的年轻人办婚礼,把老祖先的礼行忘光了,越简单越好,越洋气越好。你说,这样下去蒙古勒的歌不也是没人唱了吗?

 

多吉说,不要扯远了,说你是怎么让五十六伤了自尊的。

 

斯让喝了一杯酒,说,多少年没人请我去当纳什金了,我心里急啊。我就把这事给我的亲戚朋友都说了,我说,你别看没人请我,五十六的大学生儿子结婚,你们知道谁是纳什金吗?是我啊。结果,我的亲家知道了,我的挑担知道了,我的儿女们也知道了。可是五十六前几天去西宁偷偷把儿子婚事办了,竟然什么话都没有对我说。你说我的自尊是不是让他伤完了?这算不算精神损失,我向他要点精神损失费也是应该的。

 

五十六一拍大腿,我说哩,你就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嘛。原来你要我把羊赶走,又向我要钱,根子出在这儿。

 

多吉问五十六,事情起因你知道了?看来有这回事啊。

 

五十六回过神来,多吉你是知道的,我儿子他们在西宁的家里已举行了婚礼,根本没用纳什金。要请斯让当纳什金这话是我和斯让酒后说的,说过了就忘了。唉,也怪我,怎么着也该给他说说的。你看,我这事办的……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五十六变得痛快了,说,这么的,我给他四只羊羔。算我认个错。

 

斯让说,谁要你的羊羔。我一根羊毛也不要。

 

多吉给弄糊涂了,你不是一直要他的羊羔的吗?人家不肯给你偏要,现在人家爽快答应了,你又不要了。你到底是啥意思,不会是闲着拿我们村干部耍吧?

 

斯让连忙说,哪敢呢,我就是想当纳什金。其他人用不用纳什金我不管,五十六你就不能在儿子结婚时不按蒙古勒的风俗办。

 

你这不是喝醉了胡搅吗?他儿子、媳妇的婚事早就办了,你难道要让他们再结一次婚?我不听你的醉话,赶快回家,打扫家庭卫生,干干净净过个年。多吉不高兴了。

 

五十六端起酒,给斯让认错。斯让毫不客气,依然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对空弹了三下,然后举起杯子“咣咣咣”连干三大杯。又接着唱,接着喝。最后靠着炕角的被子睡着了。

 

于是五十六和多吉两个人喝。酒已热了肠子,不把剩下的酒喝完是散不了的。

你说对着没,睡着的斯让咕哝了一句。多吉问他,什么对着没,啊?斯让没说话又沉沉地睡去了。

 

酒瓶干了,五十六要再拿一瓶,多吉坚决拦住了。

 

五十六说,他的事怎么办?

 

多吉说,已经处理了啊,等他酒醒了,让他回家去。他不是不要你的羊了吗?

五十六说,他这么一说,我这心里愧得不行,要不,我就给他两只羊羔?

 

多吉说,那没有道理嘛。

 

这时,那个睡着的人还在说醉话,不行啊,这样下去不行啊,蒙古勒的歌没人会唱了,以后蒙古勒的话也不会有人说了,不行啊,这样不行啊。

 

他俩看到两行泪水恣意地在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脸上流下来。

 

他们相互看了看,没说一句话。

 

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飘下来,整个村庄一下子沉到无边的寂静里去了。

2008.2《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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