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外一首)
我们看到了风。六月的风,先弄皱了池水中是云朵,接着又在田野里掀起了麦浪。风本来是无形的,当它爬上土族阿姑拈在右手的麦秆后,我们就知道,风还会吹向远方。于是,那首缠绵的“花儿”就随风走远了。然后,一切便以叙事的速度和方式进入了黄昏。
这位年轻的土族阿姑就坐在风里,坐在水池边的田埂上。风掀起了她七彩的衣袖,抚摸了她额前的那绺头发和帽子上的花朵。面对着一波追着一波的麦浪,她左肘支在右膝上,手掌托住左腮,微闭着眼睛,那首水灵灵的情歌就潺潺地流泻出来。先是低低的,像刚出山的泉水,冰凉而谨慎的流着。而后声音在低和高之间有了一个较大的回环,接着就逐渐高了上去。随着风的舞动。麦浪也一阵高过一阵,阿姑的声音到达最高的音域之后却又有了一个小小的间歇,那是从容不迫的情绪的转换,而不是气息的调和。就在这时,已经有一股弥漫开来的柔情,被风推送着,在水面上回荡,在麦浪间跳跃。它被阳光染成了金黄色,秋收一样的颜色。果然,那声音就一路往下走,但不是直线,不是急于到达的匆忙,而是曲折迂回欲说还休余言不绝的。最末的一个音节,既然就如同丝线堆里抽出了一个线头,越抽越长,越抽越长,丝线缠绕在每一根麦芒上,缠绕在每一束阳光上,缠绕在风的脚尖上。
这么动情的歌怎能没有听众呢?她的听众就是黄昏里的麦浪。她的歌声就如渐渐弥漫的轻雾,浸润着每一棵闪亮的麦秆,她心底里的呼唤和向往击中了低首的麦穗。还有风,随音符的跌宕起伏,鼓动着,沉醉着。可是阿姑为什么总是微闭着眼睛?她微闭着眼睛,是因为她已经被这片田野,这夕阳下的轻轻抒怀的风,这一串串迎风而舞的麦穗所陶醉。因此,我们看到,在太阳走下山尖的一瞬间,她用这悠长缱绻的歌声与斜阳对望,然后捡起洒满田野的七色音符,回家。
七月的阳光
洗衣服的阿姑坐在河沿上的时候,七月的阳光就像水一样泻下来。她的面庞明郎而健康。洗衣的阿姑是健康的阿姑,她的手按向了岁月的尘埃,而她的心已经靠近了正午的阳光。麦田与河边的距离是一片金灿灿的阳光。
阳光的剪刀已把阿姑的影子切下来贴在水面上。水中的阿姑手中有盆。头上有花,心中有一个憨直朴实的他。河水不很急,但也有一点浅吟低唱。安姑听得懂水的呢喃,她也能唱带有露珠光泽的歌。但此刻她并不想唱。因为水声不光激得空气稍稍发颤,激得虫叫像雾一样缥缈起来,水声也把阿姑的心思激荡了一下,她就看到了水中那个脸红彤彤的安姑了。红红的颜色,是七彩袖上最艳丽的颜色,也是夏天最幸福的颜色。
阿姑把搓板放在盆里,把衣服放在搓板上。阳光、水声、虫鸣和麦子吮吸阳光的声音都被她握在了手心里,她的动作就有了光芒,也有了音响。阿姑抬头望着远方,她所洗的衣服的主人前脚刚从面前的麦地里拔出,很后脚就站在了那远方的天空下面,以体力为经以智慧为纬,编织着富裕的梦,彩虹一般绮丽的梦。他的每一件衣服都吸纳了他们在一起时的柔情和梦,她的手指正抚过那一件件往事,一串串怀念的珍珠。岁月的尘埃可以洗去,这一些是洗也洗不去的。她用力地揉,使劲地搓,水顺着搓板的边缘流回了盆里。远方的人,你水一样流着的脚步将顺着哪一个时刻的指针回到我的身旁?
衣服干得很快。用水洗净了的衣服,再被这金灿灿的阳光一浇,就干了。她用手摩挲着铺在草地上的衣服,想象着他在秋叶飘飞的某个时时辰,怀揣着一把财富,手提给她和儿子的礼物,甩开大步,黑红着脸一脚踏进她的目光里,那团幸福的红色就从衣袖吹上了她的面颊。
远处的天空也是蓝的,远处的阳光也是金的。她和他也只隔了这一片金灿灿的阳光,心与心的距离也只是这一片金灿灿的阳光。
2002.2《中国土族》